第(2/3)页 启航前三天,恩里克王子从里斯本来到萨格里什。他在新建的教堂主持了弥撒,祝福船员和船只。仪式结束后,他单独召见杜阿尔特。 “这次航行不同于以往,”王子说,他们站在崖壁上,俯瞰下方的船,“不只是探索,而是证明——证明葡萄牙有能力到达印度,有能力成为海洋帝国。你带回的不只是香料和黄金,更是葡萄牙的未来。” “我明白,殿下。” “还有,”恩里克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关于与当地人的接触……委员会有分歧。一些人主张武力征服,建立堡垒;另一些人主张贸易站,和平交流。你怎么看?” 杜阿尔特想起非洲海岸那些被锁链束缚的人,想起刚果河口的礼物交换。“殿下,我父亲常说,船可以强行靠岸,但真正的停泊需要缆绳和系船柱的配合。我认为……我们应该建立的是系船柱,而不是堡垒。” 恩里克沉思良久。“系船柱。”他重复这个词,“也许你是对的。但记住,历史不总是奖励善意。带足火炮,但也带足礼物。两手准备。” 最后一天,杜阿尔特与家人道别。莱拉给了他一个护身符——一小块羊皮纸,上面用阿拉伯文和葡萄牙文写着保护经文,是她父亲留下的。 “你外公说,文字有力量,”莱拉拥抱儿子,“特别是用两种语言写下的文字。它会提醒你,世界大于一种视角。” 伊莎贝尔的礼物更实用:一本她自己装订的空白日志,封面上用金线绣着南十字座的图案。“记录一切,哥哥。不仅是航海数据,还有人。那些你遇到的人。” 最后是贝亚特里斯。他们没有在众人面前特别道别,但在深夜,当其他人散去后,她在船坞找到了杜阿尔特。 她递给他一个小丝绸袋。“打开。” 里面是一缕用银线扎起的金发,和一张小画像——画的是她自己,穿着简单的萨格里什风格长裙,背景是航海学校的轮廓。 “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在这里的样子。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而不是里斯本那个穿丝绸、戴珠宝的样子。” 杜阿尔特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,链坠是一个小巧的罗盘,外壳刻着阿尔梅达家族的纹章——这是他成为领航长时,阿方索堂兄送的。 “这个罗盘指向北方,”他说,“但我的心会指向萨格里什。” 他们亲吻,那是一个充满海盐味和承诺的吻。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报时声,黎明将近。 “我会等你,”贝亚特里斯在他耳边低语,“但如果你回来时我已经被迫做了其他选择……不要恨我。要恨这个不够大的世界。” “我会让世界变大,”杜阿尔特承诺,“大到足够容纳我们的选择。” 1447年九月十二日,“印度曙光号”在晨雾中启航。崖壁上站满了送行的人:莱拉、伊莎贝尔、贝亚特里斯、恩里克王子、萨格里什的所有学者和工匠。 船缓缓驶出港湾,风鼓满了帆。杜阿尔特站在船尾甲板,看着那些身影逐渐变小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那些从未见过的地方,想起等在里斯本和萨格里什的未来。 南方。一路向南,直到绕过非洲,直到看见印度洋的波涛。 船进入开阔海域,调整航向,朝着未知驶去。杜阿尔特打开伊莎贝尔送的日志,在第一页写下: “1447年9月12日,从萨格里什启航。目标:寻找绕过非洲通往印度的海路。携带:六十名船员的性命,葡萄牙的期望,一个等待的诺言。” 他合上日志,抬头看向海平线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又什么都有。 五、向南的考验 最初的航程是熟悉的:沿摩洛哥海岸南下,经过休达——现在是葡萄牙在北非的堡垒,然后越过博哈多尔角,进入几内亚湾。 但这一次,杜阿尔特看到了变化。葡萄牙的旗帜在更多海岸点上飘扬:阿尔金岛建立了永久贸易站,塞内加尔河口有了小型堡垒,佛得角群岛上的殖民地已经初具规模。 “我们正在改变非洲的海岸线。”大副佩德罗说,他是个四十岁的老水手,参加过四次南下航行。 “还是非洲在改变我们?”杜阿尔特反问。他注意到,每个葡萄牙据点周围,都出现了混合的社区:葡萄牙士兵与当地女子结合生下混血孩子,语言交融,习俗混合。这不是单纯的征服,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交融。 越过赤道后,真正的考验开始。热带疾病侵袭船员,尽管有改进的卫生措施,还是有三个人死于热病。食物开始变质,淡水发臭。更糟的是,海岸线似乎无穷无尽地向南延伸,没有任何可能的海角迹象。 1448年二月,在刚果河口以南某处,“印度曙光号”遭遇了持续三周的逆风。船几乎无法前进,补给在减少,士气低落。 一天夜里,杜阿尔特在甲板值班,佩德罗走过来。“船员在议论,说也许非洲根本没有尽头,也许世界在这里就结束了,像古代地图画的那样。” 杜阿尔特想起莱拉翻译的阿拉伯地理文献。“阿拉伯学者相信非洲是可以绕过的。他们记录过从东非到阿拉伯的贸易,如果非洲没有尽头,那些记录从何而来?” “但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有无尽的海岸。”佩德罗叹息,“船长,实话实说,我们在考虑返航。补给撑不到发现海角的那天了。” 这是艰难的决定。杜阿尔特知道佩德罗说得对,但他的心中还有萨格里什的期望,贝亚特里斯等待的眼睛,以及那个改变世界的梦想。 “再向南航行十天,”他最终说,“如果十天后还没有希望,我们就返航。” 这十天是煎熬的。每天测量纬度,只前进一点点。第九天,瞭望手报告说海岸线开始向东偏转。 “可能只是海湾。”佩德罗谨慎地说。 “也可能是海角的开始。”杜阿尔特命令全速前进。 第十天正午,他们看到了它:一个巨大的海角,黑色的岩石伸入海中,周围海水汹涌。绕过它,海岸线明显转向东方。 船员们爆发出欢呼。杜阿尔特命令测量纬度:南纬34度。这不是非洲的最南端——后来知道那是好望角,在更南边——但这是葡萄牙船队到达的最南点。 “我们叫它‘希望角’如何?”一个年轻船员提议。 杜阿尔特摇头。“叫它‘考验角’。因为到达这里需要的不是希望,而是坚持。” 他们在角东侧找到了一个避风海湾,停泊修整。在这里,杜阿尔特做了重要决定:不再继续向东探索印度洋,而是返航。 “为什么?”佩德罗不解,“我们终于绕过来了,印度就在前方!” “我们的补给只够返程,”杜阿尔特摊开海图,“而且我们不知道前方季风情况,不知道要航行多远才能到达印度。这次航行证明了非洲可以被绕过,这就足够了。下一次,我们可以做好充分准备,一举成功。” 这是个明智但艰难的决定。一些船员失望,但老水手们理解。航海不是冒险,是计算。 返航前,杜阿尔特带着一个小队登陆,在“考验角”的最高点立了一个石柱,刻上葡萄牙国徽、恩里克王子的徽章,以及日期:1448年3月17日。 他还做了一件事:用当地树木雕刻了一个小船模型,放在石柱基部。“给后来者,”他对佩德罗解释,“告诉他们,有人到过这里,还会有人继续前进。” 六、季风的教训 返航比南下更快,顺风顺流。但“印度曙光号”在莫桑比克海峡附近遭遇了印度洋的季风——他们不熟悉的天气系统。 风突然转向,暴雨如注,海浪如山。船在风暴中挣扎了两天两夜,主桅折断,船舱进水。杜阿尔特三天没合眼,指挥损管。 风暴过去后,船严重受损,十五名船员受伤,两人失踪。更糟的是,导航仪器在风暴中损毁,他们失去了精确位置。 “我们现在只知道大致方向,”导航员报告,“具体位置……可能在非洲东岸任何地方。” 这是航海家最深的恐惧:在未知海域迷失。杜阿尔特命令靠岸寻找地标,但海岸线看起来完全陌生——不是他们南下时经过的西岸。 他们在一个河口停泊,试图与当地人交流。这里的人说着完全不同的语言,皮肤更浅,穿着棉布长袍。通过手势和简单的词汇交换,杜阿尔特得知这里已经是非洲东岸,阿拉伯商船常来的地方。 “阿拉伯人,”一个通过手势理解他们意图的当地老人说,“从北方来,乘季风。卖布,买黄金,象牙。” 杜阿尔特心中一震。阿拉伯人。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了印度洋贸易网络的范围,离印度不远了。但同时也意味着危险——葡萄牙与阿拉伯世界在贸易上是竞争者。 他们谨慎地补充了淡水和食物,用船上的一些货物交换。当地人对葡萄牙的玻璃珠和铜器很感兴趣,但更想要的是火器——杜阿尔特拒绝了。 “武器不是礼物,”他对佩德罗说,“一旦给出,可能改变平衡。” “你父亲会为你骄傲,”老水手难得地微笑,“他总说真正的力量在于知道什么时候不使用力量。” 修复船只花了三周时间。在此期间,杜阿尔特详细记录了这里的一切:海岸线形状、洋流方向、季风模式、当地社区、阿拉伯贸易的影响。 他还注意到一些特别的东西:当地种植的作物中有来自印度的胡椒、肉桂,有来自中国的瓷器碎片。世界比他想象的更紧密相连,而葡萄牙还只是这个网络的边缘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