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在首次劝进中,韩进断然拒绝了苏正修等人的上奏,拒绝称帝。然而此事却也向天下传达了一个重要信号——这个雄据江东、荆州、安南、黔地、大理、手握八十六万甲兵的枭雄,终有腾跃龙门之姿。而张清梦于京兆府听闻消息后,故意置之不理,仿佛正在等待什么。而韩进虽然拒绝,但却从未明令禁止。 一日晚间,韩进正同妻子温柔儿共用晚膳,六岁的幼子韩羽卿有样学样,努力地模仿着父母用餐的姿势。 “要!”羽卿指了指圆圆的狮子头。 韩进笑了:“小馋猫,想要的东西可是求不来的。” 羽卿嗫嚅玉箸,不知所措。 “学咱的。”韩进伸手正好轻轻夹起狮子头,又自然地放到自己的碟子中,行云流水般,于他而言并非难事。 羽卿见状也爬到母亲身上,十分奋力地去夹,玉箸于桌上空夹,差点,再差点……羽卿努力地向前倾,使出吃奶的力道插入肉丸当中,放到自己的碟子,又迫不及待地放进嘴中,幸福地咀嚼着。 “少主真棒!”侍女欣喜地夸奖着,温柔儿也不禁笑出声来。 韩进点点头,咽下一口酒,轻放玉箸。温柔儿见此便知道,夫君是有话要说了,她将羽卿交给了侍女,令其玩去了。 “怎么了?”温柔儿歪头询问。 “咱就是想,咱现在是不是在天上啊。” “是啊……”温柔儿有些感慨,“走到今天,真是辛苦您了。” 韩进又咽下一口烈酒,任其在腹中翻滚。 “柔儿,你……想当皇后吗?”他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。 “我吗?如果可以选择,我更想生活是当年的样子,金陵的包子铺由我们来打理,你来包,我来卖,老虎、云卿、羽卿也能快乐,阿雪也能活下去,长大成人。” 韩进沉默了。阿雪,那个最疼爱的女儿,是在同他做华氏人质时被杀害的,他忘不了这份刻骨铭心的痛,更忘不了女儿那明亮的眼神。 “咱……” “想让你……” “当……” “皇……后……” 韩进声音极低,似是不愿人听见那般,温柔儿则笑眯眯的:“到了今天,您也没有办法了,对吗?” 他点点头。 “那么,如果您认为是对的,妾身必然相随。” “你不高兴吗?”韩进询问。 温柔儿在想什么呢?她自己也说不清。只是那双素来清澈的眼眸,此刻失了焦点,无意识地望着窗外。指尖轻轻捻着衣角,捻了又放,放了又捻。 ——总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惧意,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。 她轻轻咬住下唇,目光低垂,落在自己沾着面粉的裙角。在她看来,止步于包子铺的安宁已是满足——晨起揉面,黄昏收摊,柴米油盐的小日子,便是人间至味。她从未想过,丈夫会变成私兵队长,义军大帅,义军首领,江南巡抚,越王,楚王…… 念及此处,她微微侧过头,用指尖轻轻拨弄着耳边的碎发,像是在抚平什么纷乱的思绪。 ……以及未来的,皇帝? 这两个字涌上心头时,她的手指骤然停住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。良久,她缓缓垂下眼帘,睫毛在眼底投下细碎的阴影——那是一层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惧意。她一点点地对丈夫陌生起来,那个曾经在自己面前擦汗对她笑的憨厚男人,渐渐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剪影。 她将手轻轻放在心口,感受着那里不规则的跳动。 做皇帝的尽头……又是什么? 她微微抬起眼,目光穿过窗棂,落向远方的天际。那里有云,层层叠叠,不知飘向何方。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,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发丝,一圈,又一圈。 “高兴的啦。”温柔儿笑着回应。 半月后,韩进于私下接见了江东名士云如海。云如海此人现七十有三,须发皆白,昔日泰威帝国大乱,为逃避灾祸举家南下,于海陵开门立派,其门下名士众多,人脉极广,故韩进以弟子礼厚待。 “大王如此诚意,荒野老夫,何以堪当啊。”云如海抚须端坐。 “老先生乃江东名儒,博贯古今,咱年岁尚浅,理应如此。” 云如海缓缓开口道:“大王太谦下交,小老子汗颜无地,尊府以布衣奋起,三尺剑而定江东,岂非当世之人杰?” 韩进恭敬地奉茶,俯身而问:“咱虽居此位,然常夜不能寐,思及汤武故事,每至鼎革之际,所谓天命者,果在人心,抑或在时势耶?” 云如海开口为答:“大王所疑,三代之圣王亦曾疑之。昔者汤武之兴,非敢犯上,实因夏民之日‘时日曷丧’,商民之喁喁待苏。孟子曰:‘得天下有道,得其民斯得天下。’今观江东,人心思定,而北郑不能安之。此非尊府求位,是天下求安也。” 韩进又问:“吾受北郑册封,实郑臣也,如此为之,岂非不义?” 云如海又答:“大王可闻,义有小义大义之别?夫所谓‘义’者,宜也。宜于一人者谓之小义,宜于天下者谓之大义。譬若尾生抱柱,守信而死,其信非不坚也,然君子笑其硁硁。何哉?守一经而失通变之权,全小信而忘济世之实也。尊府非郑臣,乃天臣也。前朝泰威为北郑窃之,以至太阿倒悬,神器蒙难。今大王手握能定鼎之重器,坐视生民涂炭而不取,是欲全一人之名节,而弃天下于不恤。蒙难彼苍生者,非大王之赤子乎?忍以赤子殉虚名?” 韩进拨云见日般的笑道:“正如您说的这样啊……” 以苏正修、严侃、张裕之等人起草,待韩进回宫后,桓氏代表桓仁,顾氏代表顾砚,以及一众江东贵族连名再度呈上劝进书。 “臣等昧死再拜顿首上言: 臣闻天命无私,唯归有德;人心有属,必归至仁。昔者五帝官天下,三王家天下,皆以拯生民于涂炭,非私天下于一人也。伏惟大王: 当泰威之季,纲纪崩摧,四海鼎沸。豪强割地而踞,百姓析骸而爨。大王以布衣之身,提三尺剑,起于草莽之间。当是时也,左右不过数人,麾下不过乌合之众。然大王以赤心待士,以肝胆示人,于是豪杰影从,忠义云集。此臣等所以扪心自问、死生以之者也。 自渡江以来,大王躬擐甲胄,跋履山川。北摧华统三十六万之众于天阙,西举荆州千里之疆于谈笑,南服百越,东定海隅。昔之江东,土不过数郡,兵不过数万;今则提封万里,带甲八十六万。此岂人力之所能为哉?盖天将启太平,必先假手于圣人耳。 然天下未敢遽安者,以北郑僭窃,尚据中原;生民未敢遑息者,以正朔未定,人心犹疑也。夫名不正则言不顺,言不顺则事不成。今大王德已被于苍生,威已加于海内,而犹守藩臣之虚号,奉仇雠之正朔,臣等窃为大王不取也。 昔武王伐纣,孟津之会,诸侯不期而至者八百。诸侯岂不知君臣之分乎?知有天下苍生,不知有独夫也。汤武不辞放伐之名,孔子不废尊攘之义。何者?权轻重而知所择也。今北郑无道,恶贯已盈;大王有德,天命攸归。若复拘拘于守节之虚名,忽忽于救民之实责,臣恐日月逝矣,时不我待;民心涣矣,悔无所追。 臣等非敢以富贵相诱也。诚见大王起于寒微,备尝艰阻,所图者非富贵,所志者非苟安。昔越王勾践卧薪尝胆,终吞强吴;汉高帝屡败屡战,卒有天下。何者?志在生民,故鬼神避之;诚动天地,故豪杰附之。今天下之望在大王,犹赤子之望慈母。慈母不乳,赤子何依? 伏望大王体天心之眷顾,顺兆庶之归往。择日告天,正位宸极。西征北讨,拯中原之涂炭;布德行仁,开万世之太平。臣等虽朽钝,愿效犬马,以佐圣功。冒死陈情,不胜战栗待命之至。 谨上 ” 韩进再一次被架在火上炙烤。他聆听劝进书,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,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,:“尔等……这是何苦哇!” 张裕之应声出列,袍袖一振,声音清越而坚定:“窃闻天予弗取,反受其咎,大王天命在身,如不从命,恐天下心寒啊!” 韩进默然片刻,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点,随即抬起眼。那双乌黑的眸子里,清晰地映出十二旒冠冕璀璨的金光,流转不定。他摇头,声音沉缓却清晰: “咱素无大德,诸君若执意择立天子,当推他人,咱实难从命。” 说罢,他手臂抬起,带着些微的阻力,将那顶近在咫尺的冠冕缓缓推开,随即转身,移步朝堂之外。 而苏正修等人的活动仍在继续,先是交州突然传来惊天消息——一头巨龟背负着龙椅,自江心浮出,驮着那宝器缓缓往金陵方向涉水而行。沿途百姓望见,无不瞠目结舌,继而窃窃私语,再到满城风雨,舆论哗然。 第(1/3)页